清朝安徽省歙县有个篆刻家,名叫方雪蓬,三十来岁,生得精明干练。方家祖传的篆刻技法,加上方雪蓬的聪颖慧智,因而不论牙石竹根,都雕刻得风骨傲然,在当地颇具盛名,特别是有一次,巡抚大人亲自请他刻章以后,方雪蓬更是名声大振。 但是,在方雪蓬心中,却始终留有一件憾事,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。当时,方雪蓬去南京游玩,他游览了紫金山、玄武湖,又去逛南京城的街市。南京城果然十分繁华,集市上各种货物堆积如山,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。方雪蓬十分喜欢这样的大都市环境,在集市上流连忘返。 这时,方雪蓬看到路边有一个刻字的摊子,围了不少人。出于职业的好奇,他也凑过去看,见那刻字的师傅约莫有五十余岁,头发已经斑白,正在给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刻一枚石章。方雪蓬一见那人手法,便知道只是二流刻家。果然,一不留神,那人的刀锋便稍稍偏出。在场的人当然谁也没有注意到,可方雪蓬毕竟是行家,一眼便知,他仗着当时年轻气盛,方雪蓬在一旁冷笑道:"这等技艺,不说在家藏着,竟然拿出来卖弄,真是自不量力!" 那刻字师傅听了,勃然大怒,从摊位上跳出来,指着方雪蓬道:"你是干什么的,也配来教训我?告诉你,我拿刻刀的时候,你还没出世呢!" 方雪蓬见对方出言不逊,也毫不客气,但还是冷冷地道:"不见得吧,看您这手艺,前半生倒是拿剁肉刀的,改行也没几年吧!" 此时,集市上的人早已纷纷聚过来看热闹,那人见口上斗不过方雪蓬,又见他年纪轻轻,料想也是初出茅庐,有心难他一难,便索性将手中的石料递过来,说道:"您既然是位高手,就请给大家露一手,让我也开开眼界!" 这一招,方雪蓬当然不怕,只见他接过石料,看也不看,"刷刷"两刀便将原来的刻字削去,然后,两眼依旧只盯着那刻字师傅,不看刻刀和石料,那石料和刻刀却在手上上下翻飞,顷刻之间,一枚石章已经刻好,刀功纯熟,纹路清晰,而且又是"盲刻",立即博得众人喝彩。 那人一见有心刁难不成,反叫方雪蓬露了脸,更是恼羞成怒,便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五彩锦匣,打开锦匣,从里面拿出一块刚玉,递到方雪蓬手中:"有本事的,你再刻个印章,我就拜你为师傅。" 方雪蓬一见,立时傻了眼。这是一块上等的刚玉,价值不下百金。这样的东西,方雪蓬过去也曾试过,但刚玉的硬度太高,自己的刻刀一碰上去,立时就会卷刀,别说刻字,就是要在上面随意刻一道槽,都极为不易。那人见方雪蓬立在那里不动,就收回刚玉,冷笑一声道:"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世外高人,原来也是个五十步笑百步的主儿。" 方雪蓬受了这样的侮辱,却又发作不得,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收拾起摊子,得意洋洋地走了。
这件事令方雪蓬终生难忘,回到家中,他悉心研究刻玉技巧,翻阅了许多古籍,却没有找到答案。有人告诉他,用蟾蜍的脂肪涂在玉上,再刻就如同刻蜡一般容易,方雪蓬试了,不行:又有人告诉他,金刚石坚硬无比,用它制成刻刀,刻玉便如同刻泥,方雪蓬试了,也不行。他为此苦恼不堪,发誓要找到一把能够削金断玉的刻刀。从此,方雪蓬每到一处,就细细留心刻字摊、古董摊和兵器铺,希望能找到一把削金断玉的刻刀,但是始终没有见到。
有一次,方雪蓬到扬州游玩。他一个人在集市上逛到黄昏,也一无所获,正想回客店休息,猛然间见集市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古董摊,便踱过去看。摊位上摆的无非是些古钱币之类的不起眼的东西,但有一块黑铁却引起了他的注意,那黑铁上面锈迹斑驳,隐约还可看到上面镌有古篆文,方雪蓬掏出尺子来量了一下,黑铁长有五寸,宽有一寸,用手掂掂,感觉要比平日里见到的铁重一倍以上。方雪蓬知道此铁不是俗物,一问价钱只卖二百个铜钱,他赶紧掏钱把它买了下来。 回到家中,方雪蓬试着用那黑铁去削磷玉,平日里坚硬如铁的磷玉这次却像粉一般纷纷脱落,方雪蓬异常兴奋。只是那块黑铁不成刀形,又没磨出刀锋来,不但拿着它手感很不舒服,而且根本无法用来刻字。方雪蓬试着拿那块黑铁在磨刀石上磨,结果磨得石屑翻飞,黑铁却安然无恙。方雪蓬见了不仅苦笑一声---自己原本担心它不够结实,现在,又怪它太结实了。没办法,他只好将那块黑铁送到铁匠那里,想将它改制成铁笔。但那铁匠将黑铁放到炉中,一直炼了三天三夜,才将那块黑铁炼得通红,但只要铁一出熔炉,就立即变成又硬又黑的顽铁,任你千锤百炼,却既剖不开,又卷不起,一点办法也没有。从此,方雪蓬外出总要带上这块黑铁,一面继续寻找能削金断玉的刻刀,一面四处寻访各地的冶铁名师,但访问的每个人都说不知这块铁的来历和冶炼之法。
后来,方雪蓬到古城苏州游玩,沿路到处打听冶制黑铁的方法。他偶尔打听到,杭州西湖边有位仲古卿老先生,祖宗几代,都是打铸刀剑的能工巧匠,如果找到他,或许有绝招可以对付。方雪蓬得到这个消息,苏州的秀美园林立时对他失去了吸引力,他立刻打点行装,直奔杭州。 杭州的西子湖畔果然有个叫仲古卿的老人,方雪蓬立即上门拜访,不一会儿,一位老者出来相见。老人年逾古稀,须眉皓白,但腰杆还算硬朗,而且风度温文尔雅,像是个饱学的儒生。方雪蓬知道此人就是仲古卿老人,未等开口,就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那块黑铁,告诉他是如何从古董摊上购得的,并请他设法加以冶炼锻造。 仲古卿让方雪蓬先坐下,然后捋捋胡须,慢条斯理地接过那块黑铁,但仔细一辨认,他那一双老眼立刻放出光芒来,欣喜地叫道:"呀!真想不到我仲古卿在垂暮之年还开了一次眼界,能看到这件稀世之物,真可谓晚福不浅呐!" 方雪蓬一听,惊喜地问道:"怎么,老伯,您认识这块黑铁吗?快告诉我,这到底是什么稀世之物?" 仲古卿道:"这可不是什么黑铁,这是夏朝时昆吾古国遗留下来的一块古铁剑的剑头。老汉的曾祖父曾提到过这件事,但可惜一直也没有见过,如今我也垂垂老矣,没想到却有福见到它。" 方雪蓬急忙问:"那么,您知道如何冶炼锻造它吗?" 提到锻造,老人一下子变得十分严肃,点点头道;"若论起锻造古铁,老汉我倒是有一招,不过工钱要贵一点。" "多少?" "纹银二百两,少一个钱都不行。" "什么,二百两!"方雪蓬听了吓一跳,"二百两银子够得上几件上好的古董了,你打造块古铁就要二百两,未免太心狠了吧!" 仲古卿听了不说话,只在那里满满地品茶。方雪蓬见状,咬了咬牙,道:"好,我出三十两,够多的了。" 仲古卿摇了摇头:"我说了,少一个钱都不行!"说完又低头喝茶。 方雪蓬无奈,只好又加价到六十两,满以为这回该可以了。可仲古卿还是摇了摇头,并郎声大笑道:"后生家,你也过于小气了。你可知道,这块古铁剑是件稀世之宝,它凝结了金银铜铁锡五金的精华,又因为入土的年代久远,深得山岳河川的秀气,如今已然通灵。如果锻造得法,可以一下得到三支铁笔,一支用来镌石,能比一般的钢刀锋利数倍;第二支用来镌金刻铁;第三支用来刻水晶玉石一类的极硬品,使起来就像快刀削木头一样,挥洒自如,不费吹灰之力,实乃世上一块无价之宝。你拿回去只要刻上一枚玉章,就可以赚不少银子。而现在,老汉只向你要区区二百两工钱,你就以为贵了,真是目光短浅啊!" 方雪蓬平生最恨别人小瞧他,一听这话,马上站起身,冷冷地说道:"我就不信,这世上除了你仲古卿以外,就没有第二个会锻造这块古铁!"说罢,带了古铁,转身就走。 仲古卿见他要走,忙冲着他的背影嚷道:"后生切莫错过良机,老朽年迈,恐怕不会久于人世了,倘若老朽一死,,茫茫天地之间,就再也无人识得此物,你可就辜负了这稀世之宝了。"方雪蓬哪里肯听,还往外走,仲古卿又叫道:"什么时候你后悔了,就回来找我!"话未说完,方雪蓬已经不见了踪影。 方雪蓬离开仲宅后,又在江湖上奔波打听了三年,可是,茫茫人海,竟再没有一个人能认得古铁。而且经过这几年的磨练,方雪蓬已变得老成沉稳多了,回想过去的所做所为,也觉得过于意气用事。不得已,他只得再回杭州寻找仲古卿老人,表示愿意如数付给他工钱。
时隔三年,仲古卿更老了,脸上有了老人斑,背也有些驼了,见到方雪蓬连连叹气道:"后生既然走了,又何必再来呢?唉,若论我过去的倔脾气,这次我一定会拒你于门外的。但如今我老了,日子不多了,所以想的是多为这人间添几件宝物,所以才让你进来。" 方雪蓬低声道:"晚生知错了,请您不计前嫌,替我锻造这块古铁。" 仲古卿点头道:"这样吧,明天一早你就把银子带来,然后就坐这儿看着,无需多时,只消一顿饭功夫,事情保管成功。"随即又嘱咐道:"另外,你替我在各处多写几张布告贴出来,就说我明日一早在这里为乞丐们发放布施。" 方雪蓬疑惑不解地问:"明天早晨不是要锻造古铁吗?" 仲古卿道:"这个你就不必问了。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,到时候自会明白。" 方雪蓬只好回到住处,在各处贴了布告。第二天一早,又早早地将二百两纹银带到了仲古卿府上。仲古卿把方雪蓬带到门口的作坊里,作坊一角早已燃起了一只熊熊燃烧的熔炉,但奇怪的是,熔炉的顶上却放着一只茶壶。仲古卿邀方雪蓬在门口的一张茶桌旁坐下,一起品尝西湖龙井,还时不时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,方雪蓬心中十分着急。 没过多时,街面上便来了一群乞丐,一个个都衣裳褴褛,蓬头垢面,浑身污秽,方雪蓬见了直恶心。仲古卿却用手招呼其中最脏的一个女乞丐上来,叫她坐在台阶上的一张矮几上,赏了她二百个钱,说是要替她梳梳头。女乞丐既得了钱,又有人给梳头,当然愿意。仲古卿就坐到高处,解开女乞丐的头发。一股浓重的头垢味熏得方雪蓬几乎吐出来,他连忙端起茶杯,用龙井茶的香气冲着,才缓过劲来,心中实在不明白仲古卿到底要干什么。
再看仲古卿,却对头垢味毫不在意,不紧不慢地从衣袖中取出支小木梳,一下一下地替女乞丐梳理着脏发,然后将发垢抹在茶几上的一个盘子里。直到盘子里的发垢看着已有两捧,这才打发她离去。接着,他又招了别的乞丐来,如法炮制,收集发垢。仲古卿一共叫了十来个乞丐,这才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来,撒在街上,打发剩下的乞丐离去。 然后,仲古卿坐在熔炉前,口中喃喃作声,仿佛在念什么咒语似的。念了好久,他才将发垢涂在那块古铁上,放进炉中去炼,烧尽了发垢就拿出来再涂,涂后再炼……这样反复了十几次,发垢也用光了,炉中的古铁忽然放出夺目的五彩光芒来。 仲古卿从炉中钳出古铁,放到铁砧上去断开。蓦然间,只听见一声奇异的脆响,方雪蓬低头再看,那块古铁已被剖成了三段,段段端正平直,已成刀形。仲古卿拿过来略加锻打,便镌上铭文,一块镌上"切玉",一块镌上"断金",另一块镌上"镌云"。然后,仲古卿又取出一块玛瑙般的红宝石,在刀锋上磨了片刻,刀锋立即就闪出碧茵茵的寒光来----果然是世间罕见的利刃。 仲古卿用布擦拭了一下,然后递给方雪蓬,道:"这三柄刻刀乃是稀世珍宝,希望你能世代珍藏,切莫遗失。" 方雪蓬辞别了仲古卿,带着三支刻刀就回到了家乡。一进家,他先取出一块十分坚硬的老玉试刀,果然锋利异常,顷刻间就刻成了一枚玉章,方雪蓬心中欢喜异常。 在家中住了几天以后,方雪蓬便带着宝刃,到南京城去找那个刻字师傅算帐,可惜没有找到。他就又到了扬州,开了家篆刻店,专刻玉章,每刻一字索银一两。一时间,索求玉章的人踏破了门槛。从此,方雪蓬家大富。 可惜到了咸丰三年,英法联军攻陷扬州,烧杀抢掠,方雪蓬和他的那举世无双的刻刀也就从此在江湖上失踪了。